万莉被亲爹卖进豪门那天,就学会了人生第一课:钱能买到一切,包括女儿。
她跟着那位背景复杂的富商学处世手腕,也学怎么藏起真心。
直到他婚讯传来——“你永远是我最特别的助理。”婚礼当天,
万莉把辞职信折成纸飞机扔进香槟塔,踩着高跟鞋逃出金色牢笼。暴雨中撞进力默怀里时,
她没想到这浑身刺青的青年会红着眼说:“我暗恋你十年……现在能排队追你了吗?”后来,
前雇主发现当年温顺的小助理成了竞争对手。而那个传说中桀骜不驯的力默,
正小心翼翼给万莉剥橘子:“姐姐,我发誓,这辈子就疯这么一次——为你。
”第一章七月的海市,空气稠得能拧出金粉。万莉觉得身上这件香槟色礼服,像第二层皮肤,
还是不太合身、勒得她喘不过气的那种。脚下十二公分的细高跟,
稳稳踩在君悦酒店顶层宴会厅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上,敲击声清脆,
带着点训练有素的、恰到好处的回响。她手里托着一只水晶托盘,
上面孤零零立着一杯刚从侍者那里截获的威士忌,
琥珀色的液体在璀璨得毫无人性的水晶灯下,晃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光。
她的视线穿过衣香鬓影,精准地落在宴会厅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上。门后,
是新郎的休息室。今天这场世纪婚礼的另一位主角,此刻大概正在里面,
由最顶尖的造型师做着最后修饰。手里的威士忌,是为门里那个人拿的。他焦躁或思考时,
总习惯有这么一杯在旁边,不多,就一个杯底,冰块要刚好融化到稀释掉最烈的那股冲劲,
又保留足够醇厚的回香。万莉调整了一下呼吸,
让嘴角维持在某个既显恭谨又不至于过分热络的弧度。这弧度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,
早已成了肌肉记忆。就像她此刻走路的姿态,像她能在这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,
出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背后的含义——好奇的、估量的、鄙夷的、或是带着某种黏腻暗示的。
这些都是沈确教的。沈确,她此刻要去送酒的对象,今天婚礼的新郎,
海市最声名显赫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年轻富商,以及……她的前雇主,或者说,前任金主。
三年前,也是差不多这么个燥热的夏天,她爸,
那个一辈子没赌赢过、却总幻想下一把就能翻身的男人,搓着手,把她领到了沈确面前。
包厢里冷气开得足,她爸额头上却冒着汗,眼神躲闪,话语颠三倒四,
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他欠了一笔还不起的债,对方说了,要么留下点零件,
要么……留下他这个如花似玉刚考上重点大学的闺女。沈确当时就坐在宽大的沙发里,
指尖夹着雪茄,没看她爸,只隔着淡淡的烟雾打量她。那眼神像评估一件商品,冷静,挑剔,
不带丝毫温度。最后,他摁灭雪茄,对她爸说了三个字:“账清了。
”然后才转向她:“会打字吗?”她点头,喉咙发紧。“明天到我公司报到,
助理办公室打杂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,“包吃住,
薪水够你付学费和生活费。三年。”三年,买断她的人生,换她爸的平安,
和他身边一个不起眼却必须绝对忠诚的位置。她成了沈确的助理,或者说,
是他众多“助理”中最不起眼、却又离他最近的一个。沈确教她东西,并不温柔,
甚至堪称苛刻。从最基本的商务礼仪、着装搭配,
到看财报、拟合同、在酒桌上如何挡酒又不得罪人,再到更隐秘的——如何察言观色,
如何分辨真话与陷阱,
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他传递消息、处理一些“不那么方便”的事情。
他像打磨一件兵器,耐心,却也冷酷。他告诉她:“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,
除了让人看低你,毫无益处。”“想要什么,就去算计,去争,但别让人看出你在争。
”“感情是奢侈品,也是累赘,最好别沾。”她学得很快。因为她别无选择。
她亲眼见过沈确如何谈笑间让对手倾家荡产,也见过他如何用最优雅的方式将人逼入绝境。
她渐渐褪去学生的青涩,变得干练、沉默、眼神锐利。她帮他处理过试图爬上他床的女人,
也帮他打发过生意上难缠的对手。她知道他很多秘密,
包括他那位背景深厚、与他家族利益盘根错节的未婚妻林薇,
是如何在两家长辈的乐见其成下,一步步被推到他身边的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
把那些不该有的、悄悄滋长的依赖和悸动,死死压在心底最角落,用层层世故和冷静包裹。
直到一周前,沈确把烫金的婚礼请柬放到她桌上,请柬上并排的名字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,甚至称得上温和:“婚礼那天会很忙,你多费心。结束后,
城西那套公寓过户到你名下,算是对你这几年辛苦的补偿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低垂的头顶,
“万莉,你一直很聪明。以后……好好生活。”最特别的助理。
她当时脑子里只蹦出这几个字。看,沈确连告别词都如此符合他一贯的风格,精准,体面,
不留任何遐想空间。“万莉姐?”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
是婚礼策划公司的一个小姑娘,手里拿着对讲机,满脸焦急,
“新娘那边说捧花少系了一条丝带,现在找不着备用,您看……”万莉收回目光,
脸上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从容:“我记得酒店礼宾部有应急物料,你去问问,
就说沈先生急需。如果没有,马上派人去最近的高定店,二十分钟内必须拿到相似款。
”小姑娘如蒙大赦,赶紧跑开。万莉深吸一口气,继续朝那扇门走去。
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把手时,她另一只手悄悄伸进礼服腰间隐秘的内袋,
摸到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。硬硬的纸角硌着指尖,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。推开门。
休息室里光线柔和,沈确已经穿戴整齐,纯手工定制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肩宽腿长,
英俊得毫无瑕疵。他正微微蹙眉看着窗外,侧脸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有些冷硬。听到声音,
他转过头。“您的酒。”万莉走上前,将威士忌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。
沈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
端起酒杯。就是现在。万莉忽然弯下腰,捂住了肚子,
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苦和尴尬:“抱歉沈先生,我……我可能有点不舒服,想去下洗手间。
”沈确眉头蹙得更紧,打量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快去快回,外面需要人盯着。”“是。
”万莉低着头,迅速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门合上的瞬间,她脸上所有表情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没有走向洗手间,而是径直穿过忙碌嘈杂的走廊,走向宴会厅另一侧的备餐通道。
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无声无息。备餐间里空无一人,侍者们都在前厅忙碌。
巨大的香槟塔已经垒好,晶莹的杯子层层叠叠,折射着令人眩晕的光。婚礼即将开始,
交响乐队试音的声音隐隐传来。万莉走到香槟塔前,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。
这是一封辞职信,打印的,措辞官方而冷淡。她把它拿在手里,三两下,
折成了一只简陋的纸飞机。她举起这只轻飘飘的纸飞机,对着香槟塔最高处那摞杯子,
眯起一只眼睛,比划了一下。然后,手腕轻轻一送。纸飞机歪歪斜斜地飞出去,
撞在香槟塔中部,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扎进了几个杯子之间,卡住了。洁白的纸张,
在一片透明的璀璨中,显得突兀又滑稽。万莉看了它最后一眼,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,转身,
毫不犹豫地推开备餐间厚重的防火门。门外是安全通道,没有铺地毯,
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,发出“咔、咔、咔”的清脆声响,一声声,急促而决绝,向下蔓延。
她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,昂贵的礼服裙摆刮蹭着粗糙的墙面也毫不在意。
冲出酒店后门,闷热黏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,和里面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凉仿佛是兩個世界。
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,乌云低垂,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。要下雨了。万莉没有丝毫停顿,
沿着酒店后巷疾走。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凌乱的节奏。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
只有一个念头:离开这里,越远越好。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,
瞬间就连成了瓢泼之势。冰凉的雨水浇透了她单薄的礼服,精心打理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,
视线很快模糊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,拐过一个街角时,湿滑的高跟鞋猛地一崴!“啊!
”惊呼声被暴雨吞没大半,她整个人失去平衡,向前扑倒。没有预想中坚硬地面的撞击,
反而撞进了一个带着湿漉漉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怀抱。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,
对方“靠”了一声,手却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腰,稳住了她。万莉惊魂未定地抬头。
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片色彩斑斓——从脖子延伸到下颌的蜿蜒刺青,被雨水浸得发亮。
然后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。头发剃得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,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
嘴唇因为刚才的意外而微微抿着。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,瞳仁很黑,
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里面翻涌着惊愕、难以置信,
以及某种她读不懂的、极其浓烈的情绪。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,工装裤,同样湿透了,
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感的肌肉线条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野性不羁的气息,
与身后精致华丽的酒店背景格格不入。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万莉慌忙站稳,
想要从他怀里退开,脚下却又是一滑。年轻男人手臂收紧,没让她再次摔倒。
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,从她湿透的狼狈的脸,
滑到她身上那件价格不菲但此刻已不成形的礼服,又回到她脸上。
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呼吸明显变得粗重。暴雨如注,砸在两人身上、脸上,
周围的世界嘈杂一片。然后,万莉看见他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。不是被雨打的。
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里,迅速蒙上一层清晰的水光,混合着雨水,
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。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有些破碎,
却又异常清晰地撞进她耳朵里:“万……万莉?”他认识她?万莉愣住了。
她迅速在记忆里搜寻,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。男人没等她回应,
那双泛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她,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。他吸了吸鼻子,
雨水顺着他短硬的头发不断滴落,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,
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执拗:“我……我暗恋你十年了。”“……”万莉彻底僵住,
大脑被这句话轰得一片空白。雨水冰冷,但她脸上却莫名有点发烫。年轻男人,
力默——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——看着她呆滞的表情,
那双湿漉漉的、小狗一样执拗的眼睛里,闪过慌乱,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莽撞。
他舔了舔被雨水浸得发白的嘴唇,声音提高了些,几乎是喊出来的,
盖过了哗哗的雨声:“现在……现在能排队追你了吗?!”---雨势毫无减弱的迹象。
街角便利店狭窄的屋檐下,空间被挤占得满满当当。力默几乎把整个背都露在了外面,
雨水顺着他宽阔的肩背线条哗哗往下流,他浑不在意,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女人身上。
万莉裹着他强行塞过来的、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外套,靠在冰凉的玻璃门上,
还在消化刚才那石破天惊的“十年暗恋宣言”。她的头发滴着水,礼服紧贴在身上,
曲线毕露,样子狼狈又有些滑稽。力默的眼神像是黏在了她身上,专注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终于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冷吗?” 没等她回答,他又自顾自地摇头,
“肯定冷。这雨……这破天气。” 语气里满是懊恼,仿佛这场暴雨是他招来的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 万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,“你是谁?我们认识吗?”“力默。
” 他立刻报上名字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,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,水珠四溅,
“你不记得我了。正常,那时候……我就是个小透明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决心,
语速快了起来:“市三中,高中部,比你低两届。你高三那年,在学校文艺汇演上弹过钢琴,
穿一条白裙子,头发……就这么披着。”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动作有点笨拙,
“弹的《月光》第三乐章。我当时就在台下,角落里。你肯定没看见我。”万莉愕然。
市三中,那是她噩梦开始前最后一段相对平静的校园时光。她确实参加过那次汇演,
为了给班级挣点荣誉,也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演出补贴。白色的裙子是租的,
弹钢琴是因为从小被妈妈逼着学的,后来妈妈走了,琴也卖了。那段记忆早已模糊褪色,
蒙着灰。“就……因为这个?” 她难以置信。一场稚嫩的校园演出,值得一个人记十年?
“不止。” 力默摇头,眼神飘向雨幕,又迅速收回来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
“后来……我见过你几次。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,你蹲着喂流浪猫;在公交站台,
下雨天你把伞让给一个没带伞的老奶奶,自己淋着雨跑回去;还有一次,在校门口,
你爸……他来找你要钱,你低着头把钱给他,一句话都没说,等他走了,你才蹲在墙根,
肩膀抖得厉害……”他每说一句,万莉的心就沉下去一分。
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、充满窘迫和难堪的细节,被他用这样一种平静又郑重的语气复述出来,
让她无所适从。“那时候我就想,” 力默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某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,
“这个女生,怎么老是看起来……这么让人心疼。又那么……好看。”最后三个字,
他说得很轻,却像羽毛尖,猝不及防搔过万莉心口最麻木的地方。她猛地别开脸,
看向外面滂沱的大雨,喉头发紧。“后来你毕业了,不见了。我打听过,听说你家里出了事,
没上大学……” 力默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找过你,没找到。再后来……就是大概三年前,
我在‘迷踪’酒吧外面看见你。”万莉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。‘迷踪’,
那是沈确偶尔会带她去应酬的地方,鱼龙混杂。“你从一辆很贵的车上下来,
穿着……跟现在差不多,但不一样。” 力默努力组织着语言,眼神暗了暗,
“你跟在一个人后面,低着头,不说话,周围很吵,但你好像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。
我当时……” 他咬了咬牙,“我当时挺混的,跟人飙车打架,觉得天老大我老二。
但看见你那样子,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我觉得……你不该是那样的。”“不该是哪样?
” 万莉忽然转过头,直视着他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和自嘲,“力默,
你看清楚了。我就是这样。从三年前开始,我就是这样了。
” 她扯了扯身上湿透的昂贵布料,“靠别人活着,看人脸色,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。
这就是我。”“你不是!” 力默骤然拔高声音,眼眶又红了,这次带着急切的怒意,
“你只是……只是没办法!我都知道!我后来……我后来打听过,知道你跟在沈确身边。
我知道他是谁,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!我……” 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,
声音却低了下去,带着挫败,“我什么也做不了。我那时候就是个废物。”他抬起眼,
眼神重新变得执拗,甚至有些凶狠,但那凶狠不是冲她: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我……我有自己的修车行,虽然不大,但我能养活自己,也能……也能……” 他卡住了,
后面的话似乎难以启齿,脸憋得有点红。万莉看着他。雨水顺着他深刻的眉眼往下淌,
流过那片蜿蜒的刺青,流过紧抿的唇。他的眼神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话,
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幼稚的、不顾一切的热情,
和他那身桀骜不驯的打扮形成诡异又和谐的对比。十年。她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沈确教她算计人心,教她利益权衡,教她感情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。可眼前这个陌生人,
却把一份她毫无所知的感情,笨拙地、固执地藏了十年,然后在这样一个荒谬的雨夜,
莽撞地捧到她面前。“所以,”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,“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?
” 君悦酒店,这可不是一个开修车行的“混混”会随便来的地方。力默的脸腾地红了,
一直红到脖子根,那片刺青的颜色都仿佛深了些。他眼神飘忽,
支吾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听人说,沈确今天在这里结婚。我……我就想着,
万一……万一能看见你呢?” 他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几乎成了咕哝,“我没想打扰你,
真的,我就想远远看一眼……没想到……”没想到她像个逃难的难民一样冲出来,
还一头撞进他怀里。荒谬。太荒谬了。万莉想笑,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。她想哭,
眼眶却干涩得发疼。所有的情绪堵在胸口,闷得她快要爆炸。“我没有地方去了。
” 她忽然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从今天起,我和沈确,
和过去的一切,都没有关系了。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 公寓?补偿?去他的。
那些东西上都刻着沈确的名字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施舍气味。她一件都不会要。
力默的眼睛猛地亮了,像是瞬间被点燃的炭火,灼热得烫人。“我有!” 他急切地说,
又猛地顿住,慌乱地摆手,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……我的修车行楼上有个小房间,
本来是堆零件的,但我收拾一下能住人!干净!有窗户!你……你可以暂时住那里,
想住多久都行!我保证不打扰你!我睡楼下车间就行!”他语无伦次,
眼里是全然的真诚和急切,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惶恐。万莉静静地看着他。雨还在下,
哗哗地冲刷着这个世界。便利店屋檐下灯光昏黄,将他笼罩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。
这个突然闯入她混乱世界的年轻人,带着他十年的暗恋,一身刺青和雨水,
说要给她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。理智告诉她,这太危险,太不靠谱,
简直是另一个未知的麻烦。但心底深处,那被沈确用三年时间浇筑得冰冷坚硬的地方,
似乎被这灼热的目光烫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。一丝疲惫到极点的、破罐子破摔的冲动,
攫住了她。“带路。” 她说。
---力默的“狂徒修车行”坐落在海市老城区一条背街的尽头,招牌是手绘的喷漆风格,
张牙舞爪,霓虹灯管坏了一半,在雨夜里明明灭灭,像一只困倦却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车间里弥漫着机油、橡胶和金属混合的味道,不算好闻,但奇怪地给人一种粗粝的踏实感。
各种工具零件摆放得不算整齐,但各有其位。一辆拆了一半的摩托车骨架吊在半空,
旁边停着几辆等待维修的汽车。力默所说的“小房间”,
在车间角落一个铁质旋转楼梯上去的阁楼。果然不大,十几平米,但确实被他收拾过。
一张简单的铁架床,铺着干净的深蓝色床单。一张旧书桌,一把椅子。一个小小的窗户,
此刻关着,雨水噼啪打着玻璃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但码放整齐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、阳光晒过的味道,混合着楼下飘上来的机油味。
“有点乱……你别嫌弃。” 力默搓着手,站在门口,显得有些局促,
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框,“卫生间在楼下车间后面,是公用的,但就我用……哦,
现在还有你。热水器我昨天刚检查过,好的。我给你拿毛巾和干净衣服,我的,可能大了点,
你先将就……”他转身就要下楼,动作快得像个陀螺。“力默。” 万莉叫住他。
他立刻刹住脚步,回头,眼神询问。“谢谢。” 她说。很轻,但很清晰。
力默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他胡乱点了一下头,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楼梯,
铁质楼梯被他踩得哐哐作响。万莉关上门,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紧绷了一天的神经,在接触到冰凉地面的瞬间,终于断裂。她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去,
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。没有哭声。只是无声地、剧烈地颤抖。
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飘零了太久,终于力竭坠落的叶子。不知过了多久,敲门声轻轻响起。
“万莉?” 力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,“衣服和毛巾我放门口了。
那个……姜汤在楼下煮着,你好了下来喝点,驱驱寒。”脚步声迟疑地离开了。
万莉缓缓抬起头,脸上干干净净,只有眼角有些微红。她站起身,拉开门,
门口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纯棉T恤、运动裤,还有一条崭新的、柔软的深灰色毛巾。
她拿起衣服,走进楼下那个狭窄但还算干净的卫生间。热水冲刷过冰冷僵硬的皮肤,
带来一阵刺痛的暖意。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卸去了所有精致妆容和伪装,
显得陌生又脆弱。换上力默的衣服,果然宽大得离谱,T恤下摆快到膝盖,
运动裤的裤脚卷了好几道。她看着镜子里不伦不类的自己,扯了扯嘴角,却没能成功笑出来。
楼下,力默正守着一个小电磁炉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姜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爽的黑色工字背心和同色运动裤,正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搅动,
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,看到她的装扮,明显愣了一下,
眼神飞快地掠过她宽大衣领下露出的一截白皙锁骨,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移开,耳根又红了。
“呃……姜汤好了,趁热喝。”他盛了一大碗,放在旁边擦干净的小工作台上,
自己则退开两步,靠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视线飘忽,就是不敢再看她。
万莉走过去,端起碗。滚烫的姜汤顺着食道流下,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,
却也让冰冷的四肢百骸一点点回暖。她小口小口地喝着,
车间里一时只剩下雨声、汤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,以及两人之间弥漫的、微妙的沉默。
“你以后……打算怎么办?” 力默终于忍不住,低声问。万莉放下碗,
双手捧着温热的碗壁。“找工作。从头开始。” 她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
“我大学没读完,但该考的证差不多都考了,也……跟着沈确见过一些场面。
总能找到口饭吃。”力默点点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犹豫了一下,
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,指尖在上面快速划了几下,然后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转账界面,收款人名字是“万莉”,金额……五万块。“这钱你拿着,
” 力默语速很快,像是怕一慢下来自己就会后悔,“不是白给的!算……算我借你的!
等你找到工作,稳定了,再还我!利息……利息按银行算!” 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
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,“你别急着拒绝……就当……就当让我安心点。你一个女孩子,
身上没钱,不行。”万莉看着那串数字,又抬眼看向力默。他眼神躲闪,
但递着手机的手很稳。这算什么?又一个男人,用钱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?
沈确用钱买断她的三年,现在这个声称暗恋她十年的陌生人,也要用钱来开始?
一股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烦躁猛地涌上心头。“力默,” 她开口,声音冷了下来,
“我不需要……”“你需要!” 力默猛地打断她,抬起头,眼神里是她没见过的执拗,
甚至有点凶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!你觉得我跟沈确一样,想用钱砸你,买你什么,是不是?
” 他胸膛起伏着,那片刺青随着呼吸微微震动,“我告诉你,万莉,不一样!
我力默喜欢你,是喜欢你这个人!十年前在台下发光的你,蹲着喂猫的你,淋着雨跑的你,
还有……还有现在站在这里的你!这钱,它就是个工具,跟你找工作要坐公交、要吃饭一样!
它什么也代表不了,除了我想帮你!”他一口气说完,脸涨得通红,呼吸急促,
眼睛死死瞪着她,像一头被激怒的、却又努力想证明自己并无恶意的小兽。
万莉被他这一连串的抢白弄得怔住了。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,
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委屈和急迫,心里那点尖锐的刺痛,奇异地慢慢平复下去,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。“利息,” 她听到自己说,声音恢复了平淡,
“按商业银行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10%算。借条我明天打给你。”力默眼睛猛地一亮,
那点亮光迅速驱散了方才的激动和委屈,变得亮晶晶的,满是单纯的喜悦。“好!没问题!
” 他忙不迭地点头,像是生怕她反悔,快速操作手机,把钱转了过去。手机震动,
提示到账。万莉收起手机,端起已经微凉的姜汤,一口气喝完。辛辣的感觉直冲天灵盖,
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“我累了,先上去休息。” 她把空碗放进洗手池,
转身往楼梯走。“嗯嗯,好!你好好休息!” 力默在她身后应着,声音轻快,“对了,
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路口有家生煎不错,还有豆浆油条……”“随便。” 万莉头也不回,
踏上了旋转楼梯。回到小阁楼,关上门。楼下隐约传来力默哼着不成调的歌的声音,
还有他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动静。万莉躺在那张陌生的铁架床上,
身下的床单有干净的皂角味。窗外雨声未歇,敲打着玻璃。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,
透过湿漉漉的窗玻璃,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。十年。这两个字又一次浮现在脑海。
沈确用三年,把她打磨成一件趁手而冰冷的工具。而这个叫力默的年轻人,
却用一场长达十年的、无声的注视,莽撞地闯进来,试图用他那种纯粹到几乎笨拙的方式,
告诉她,她或许……还可以是别的样子。荒谬。不真实。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。
可身下坚硬的床板,空气里陌生的味道,手机里那笔刚刚到账的五万块钱,
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机勃勃的声响,都在提醒她,这不是梦。
这是她逃离金色牢笼后,撞进的,第一个真实而粗糙的世界。她闭上眼睛,
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明天会怎样?她不知道。但至少今夜,暴雨声中,
她不再是任何人的“特别助理”。她只是万莉。
一个身无分文、前途未卜、却刚刚被人用十年暗恋和一碗姜汤笨拙地温暖了一下的,
逃婚女人。第八章:初露锋芒万莉在“狂徒修车行”楼上那个小阁楼里住了一个星期。
这一周,她几乎没怎么出门。每天清晨,力默会在楼下轻手轻脚地忙活,
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引擎的轰鸣。
早餐总是准时出现在阁楼门口的小板凳上——有时是温热的生煎和豆浆,
有时是撒了葱花的馄饨,有一次甚至是他自己尝试做的三明治,卖相惨烈但味道尚可。
万莉没有拒绝这些好意,但每一餐都仔细记下价格,连同那五万块借款一起,
在她新买的记账本上列出明细。借条她早就打好,力默却死活不肯收,最后万莉当着他的面,
把借条锁进了阁楼唯一带锁的小抽屉里。“钥匙你保管。”她说,语气不容置喙,
“该还钱的时候,你不收,我就把借条贴你修车行门口。”力默挠着头嘿嘿笑了,没反驳,
眼神却亮晶晶的,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。白天,万莉就趴在旧书桌前,
用一台力默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投简历。她删去了履历上沈确公司的三年经历,
只保留了短暂的大学时光和几个基础资格证书。意料之中,投出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,
有几个回音的,提供的岗位和薪水也乏善可陈。沈确教过她,包装自己很重要。可她不愿意。
那三年的经历像烙印,哪怕抹去痕迹,内里的芯子也早已被锻打过。她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,
试图剥离那些不属于她的光鲜与污浊,重新拼接一个“万莉”。偶尔,
她会站在阁楼那扇小窗户前,看着楼下力默工作。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心,
手臂肌肉贲张,熟练地拆卸零件,检查线路,或趴在车底,只露出一双沾满灰尘的工装靴。
有客人来时,他会随意用毛巾擦擦手,咧开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说话爽利,报价公道。
他和那些看起来同样不羁的摩托车手们插科打诨,却从不越界,对谁都有种粗线条的真诚。
他工作时眼神专注,嘴角却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,
侧脸线条在车间的日光灯下显得硬朗利落。只有偶尔,他会突然抬头,
视线准确无误地投向阁楼的小窗。当发现万莉站在那里时,他会立刻咧开一个更大的笑容,
用力挥挥手,像个终于被注意到的大男孩。万莉则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,转身回到书桌前,
心跳却莫名漏掉半拍。第七天傍晚,万莉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。
对方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行政助理岗位,薪水不高,但承诺有发展空间。
面试时间在第二天上午。挂断电话,她难得地舒了一口气,下楼想告诉力默一声。
刚走到楼梯口,就听到车间里传来一阵喧哗。
几个穿着花哨、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围着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,正对力默嚷嚷着什么,
语气不善。“力默,这都多久了?宽限也宽限了,钱总该还了吧?”为首的是个黄毛,
吊儿郎当地拍着摩托车座。力默站在他们对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,
只用手里的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掌心。“我说了,下个月。”“下个月?
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!”黄毛旁边的瘦高个啐了一口,“默哥,不是兄弟们不给面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