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味在六月里发酵,像有人把锈铁片按在舌尖上。我被人掐着脖子按进槐树巷的泥沟,
碎玻璃硌在左脸,火辣辣地往里钻。耳旁是此起彼伏的笑——他们把这叫做“唱歌”。
“贱货,怎么不哭了?”周迟的鞋底碾过我的手指,第三根指指甲“噗”地裂开。我哭不出,
眼泪早被夏天蒸发成盐粒,一揉就碎。就在我以为今天会死在这儿的时候,世界突然静音了。
“检测到宿主生命阈值低于15%,是否绑定单向命令?”声音不是响在耳朵,
是直接在脑沟里划亮火柴。我睁大眼——蚂蚁悬在半空,灰尘像雪,所有人被按了暂停键。
“绑定。”我没犹豫,因为没学会犹豫。
4h可指定一名人类执行一次绝对命令;2. 同一对象一生仅生效一次;3. 每次使用,
你将失去一段被善待的记忆作为交换;4. 当所有甜被扣除,
你将永远成为发出命令的机器。”我听不懂,却下意识在列表里找到周迟的名字。
“命令——”喉咙发出不像自己的声音,冷得发颤,“把蚂蚁,全部塞进你自己的鼻孔。
”此时的时间恢复流动。周迟尖叫,他的手指不受控地抓起蠕动的黑蚂蚁,往鼻子里塞。
黑蚁爬过鼻腔时的痒意混着血的腥气,比碎玻璃硌脸更难熬,血混着酸液淌进他咧开的唇。
我爬起来,左手指甲盖翻起,却第一次尝到名为掌控的甜。我不知道,
真正的代价正在大脑深处悄悄删除——记忆碎片丢失:六岁生日,
隔壁小哥哥偷偷塞给我的棒棒糖,苹果味。风掠过,我舔了舔嘴角,只尝到铁锈。
巷口传来母亲喊我回去洗碗的嗓音,尖而长,像一把锯子。我捂住指缝的血,低头往家走。
身后,周迟跪在地上猛咳,鼻涕与血拉出丝,他的跟班四散——他们看我的眼睛,
像看突然长出獠牙的羊。跨过门槛,父亲正把空啤酒罐捏扁。铝皮“咔啦”一声,
像我的骨头。“死哪去了?”他抬手。我条件反射缩脖,
意料中的巴掌却没落下——他忽然捂住自己右臂,脸色煞白。我愣住,才想起:一分钟前,
我对周迟下达的命令里,用了全部这个词。系统判定全部包括同伙。于是,
父亲那条曾把我抡到耳膜穿孔的右臂,如今像被隐形绳拉扯,抡向他自己。
“咔——”肘关节反折,骨刺戳破皮肤,血珠溅在我脚背,温热。我后退半步,
心脏撞得生疼——不是害怕,是发现:原来暴力也可以调转方向的,
不是只有我缩在泥沟里挨碾、被掌掴、听骨头发出哀鸣,
那些挥向我的拳头、碾过我指甲的鞋底、骂出的脏字,也能原路打回他们自己身上。
这不是什么正义,是我攥在指缝里、沾着血和蚂蚁的,一点点活下去的底气。夜里,
我蜷在厨房煤堆旁,听母亲给父亲接骨。她骂父亲“废物”,骂“生个赔钱货惹事精”,
她的声音像沾了煤烟,呛得我喉咙发紧,却唯独没问我手怎么了。
我盯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浮现一个白色圆环,像被雪冻住的枷。
系统提示音冰冷:“距离下一次命令刷新,还剩23:12:47”我试着默念母亲的名字。
界面弹出:“对象:姜林花;关系:生母;已可命令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干。
——如果我说爱我一晚,是不是就能尝到被抱一次的感觉?念头刚起,脑仁猛地刺痛,
像有人拿勺子挖走一块肉。“警告:命令一旦出口,对应记忆即刻扣除,不可恢复。
”我抱膝,死死咬住手腕,把那个字咽了回去。不能在这里用掉。我要离开...凌晨四点,
我偷了父亲抽屉里最后三百块,和一把生锈的美工刀。路过客厅,母亲睡在沙发上,
电视雪花屏闪烁。我蹲下去,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——皱纹里卡着粉底的铅灰,嘴角下垂,
像在笑我。我伸手,几乎要碰到她鼻尖。系统亮起:“是否下达命令?”我缩回手,
轻轻带上门。——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后悔。但不是今天。今天,我要先学会不让自己饿死。
我坐上去省城的大巴,车窗外的槐树一棵棵后退。日出把柏油路涂成血色,
像一条长长的舌头,把小镇吞进去,再吐出一个被嚼碎的我。包里三百块,指缝六针,
指甲缺一片。但我还活着——并且,第一次有人哪怕是系统问我:“要不要活下去?
”我的回答是“要”。于是,世界在我脚下,悄悄换了一条轨道。大巴驶出收费站,
太阳已升到车顶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,让震动麻到眼眶。
右手藏在校服袖口里——食指指甲缺了一半,
血痂凝成黑月牙;掌心那圈白色倒计时正默默跳动。“22:07:11”还有二十二小时,
我就能再次开口,让一个人为我赴死,或者为我活。
——只要我愿意付出一段被善待的记忆。苹果味棒棒糖已经没了,下一段会是什么?
我摇摇头,把思绪掐断,指尖却无意识抠着掌心的血痂,疼得清醒。车厢里忽然一阵骚动。
“小孩,一个人去省城?”前排过道,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回头冲我笑,
牙齿被烟熏成褐黄色。我本能地缩肩,后颈的汗毛像被火燎过似的竖起来,
他却把胳膊搭在我座椅靠背上,像把半湿的抹布甩过来,带着汗味和烟臭。
“叔叔请你喝可乐,好不好?”他另一只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冰可乐,铝壁水珠滚落,
啪嗒,落在我鞋面——那点暗红,像极了我家厨房地砖上,父亲肘骨刺破皮肤时溅出的血,
烫得我脚面发紧。我盯着那滴水渍,喉咙里的铁锈味又涌上来。男人见我不接,
索性在我旁边空位坐下,大腿有意无意贴过来,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他皮肤的黏腻。“别怕,
叔叔是好人。”我垂眼,看见他右手腕内侧有一块疤——齿形,像是被人咬的,
狠劲攒在纹路里。系统界面倏地弹出:“检测到新对象:李×贵;关系:陌生;可命令。
”我舔了舔嘴唇,尝到铁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,却死死按住了喉咙里的话——再等等,
猎物自己会把脖子伸过来,我要的不是“听话”,是疼。大巴进入服务区,
司机熄火让大家上厕所。我故意落在最后,鞋跟碾着地面的碎石,心里数着步数,
鸭舌帽果然跟下来,脚步声像黏在我背后的影子。厕所后面是条僻静的绿化带,
一排垃圾桶散着馊味,苍蝇嗡嗡地撞着空气。他见四下无人,伸手来攥我腕子,
指腹粗糙得像砂纸:“小妹妹,跟叔叔去玩——”话没说完,我猛地抬起美工刀,
朝他虎口划过去。刀锈,却足够锋利,血线像红线似的绽开时,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
比他的怒吼还响。他愣了一秒,怒吼着来夺刀,眼里的“和善”碎成狰狞。我后退两步,
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狠:“命令——把可乐罐,吞下去。
”白色圆环在我瞳孔一闪,像冰碴子划过。男人像被电棍击中,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团,
却像提线木偶似的弯腰,捡起那罐被踩扁的可乐,手指抖得厉害,却还是拉开拉环,
往嘴里塞。铝片割破嘴角,血和褐色的可乐一起涌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地上洇开。
他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兽鸣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却依旧用力往里捅,每动一下,
喉咙的起伏都带着撕裂的疼。我转身就走,脚步又快又沉,
后背却像长了眼睛——我知道他在疼,知道他身不由己,可心里那点憋了十几年的气,
终于吐出来一点,凉丝丝的,又带着血腥味。身后传来皮肉撕裂的闷响,
还有司机远远的一声“干嘛呢!”我低头冲回车位,心脏在胸腔里打鼓——不是害怕,
是兴奋,是一种陌生的、带着血的快活:原来让人生不如死,只需要一句话,
比碾碎蚂蚁还容易。大巴重新启动,我把额头重新抵回窗,玻璃的冰凉压不住心里的烫。
掌心倒计时刷新:“23:59:59”——等等,怎么又变满?我猛地攥紧手,指节泛白。
系统音冰冷,像淬了冰:“对象死亡,指令提前终止,剩余时间折返。”我猛地回头,
脖子都拧得生疼:透过车后窗,鸭舌帽被众人围住,地上是一滩暗红,像泼翻的番茄酱,
却比番茄酱腥一万倍。他死了?可乐罐卡在气管,窒息而亡。我喉咙发紧,
像被塞入同样的铝片,又凉又硬,喘不过气。第一次,
我清晰意识到:“绝对命令”不是玩具,是屠宰刀,而刀柄正黏在我的掌心,沾着血,
甩不掉。省城下车,华灯初上。我站在天桥中央,三百块被汗水浸得发软,
捏在手里像一团湿泥。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霓虹,像无数把竖起的刀,亮得刺眼,
把我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。我无处可去。手机没电,
黑屏像块死铁;身份证还在父亲抽屉——我甚至连旅馆都住不了,像条被扔在街头的野狗。
风把汽笛声撕得尖细,刮在脸上生疼,我忽然想起母亲昨晚那句“生个赔钱货”,
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又麻又酸:原来她说得对,我确实是赔钱货——赔掉一根指甲,
赔掉一段甜,赔掉一个陌生人的命,连自己都养不活。我抱膝蹲在天桥楼梯口,
把脸埋进臂弯,肩膀忍不住发抖,却哭不出眼泪,好像眼泪也被“命令”榨干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用脚尖轻轻踢我,力道不重,像碰了一下羽毛。“喂,小乞丐,挡道了。
”我抬头,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,背着黑色单肩包,刘海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
却干净得晃眼。他眉眼干净,却带着倦意,像刚从图书馆逃生,又像刚熬过一场硬仗。
我麻木地往旁边挪,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器。他却蹲下来,与我平视,目光落在我手上,
眉头皱了一下:“你手在流血。”我低头,才发现美工刀口不知何时割破了自己掌心,
血顺着指缝滴在台阶,像开了一朵暗色的花,丑得很。
男生从包里掏出一包卡通创可贴——粉色,印着小兔子,软乎乎的颜色,
和这街头的冷硬格格不入。“我自己画的,不嫌弃就将就。”他声音低而稳,像深夜电台,
暖得让人想靠近,又怕烫着。我愣住,没有接,指尖蜷缩起来,血又涌了一点。
系统却再次亮起:“检测到新对象:沈归;关系:陌生;可命令。”我喉咙发干,
像要冒烟:又要开始了吗?又要有人为我疼,为我死了吗?
可男生下一秒动作让我怔住:他撕开创可贴,却没有替我贴,而是放在我掌心,
然后握住我手腕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,强迫我手指合拢。“自己贴,
你会更需要『自己动手』的感觉。”他眼睛黑得透亮,像盛着星光,映出我脏兮兮的脸,
却没有嫌弃,只有平静。我忽然说不出话,心里那片冻住的地方,好像有一点冰开始融化,
滴答,滴答,带着暖意。掌心倒计时默默走着,“21:34:56”——只要我现在开口,
他就会成为下一个傀儡,下一个疼的人,可我没有。我把创可贴贴到指缝,
粉色兔子被血染成暗红,像哭过似的。男生站起身,伸个懒腰,
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:“省图24小时自习室有热水,你要不要去找个角落睡觉?
”我警惕地瞪他,像炸毛的猫,怕这又是一个“鸭舌帽”,怕温柔背后藏着刀子。他笑了,
眼角有浅浅的梨涡:“别误会,我不是好人——只是讨厌看见人流血。”说完,
他转身下天桥,背影被路灯拉得细长,像一道光,慢慢走远。我盯着那道背影,
心脏某处突然裂开一条缝,漏进一点风,带着暖意,又带着慌——这是第一次,有人没打我,
没骂我,没逼我,还递给我一点甜,哪怕是染血的甜。我跟着沈归,去了省图书馆。
玻璃门自动打开,冷气扑面而来,像另一个世界,干净,安静,没有血腥味,没有打骂声。
值班保安瞅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审视,想拦,被沈归一句“我妹”轻轻挡回去,
语气自然得像说了无数次。他带我穿过一排排书架,书香味涌过来,像潮水,把我裹住。
最后停在最里侧的过刊区:“地毯干净,随便躺。热水在二楼转角。”他扔下一句,
就自顾自坐到窗边,摊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——《社会性动物:暴力与服从》,封面冷硬,
像他眼里的光。我窝在角落,把校服外套蒙住头,黑暗里,
血味、书霉味、还有远处沈归翻书的沙沙声,混在一起,竟有了一点安全感,
像小时候躲在衣柜里,暂时忘了外面的打骂。我忽然想哭,胸口憋得发慌,
却哭不出——苹果味早已被我卖掉,换一条人命,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甜,可以供我活下去,或许,早就没有了。意识渐渐沉下去。梦里,
我又回到槐树巷,父亲折臂的“咔”声,男人吞罐的“咯咯”声,血像潮水漫过脚踝,
凉得刺骨。我拼命往前跑,脚下却一滑,踩到一块糖纸——粉色,印着兔子,
和沈归给我的那张贴纸一模一样。我弯腰去捡,指尖刚碰到,糖纸却化作灰烬,风一吹,
散了,像我丢掉的那段甜。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,窗外有微光透进来,柔和得不像真的。
沈归趴在书桌上睡着,侧脸被窗棂切成明暗两半,睫毛很长,像蝶翼,安静得很。
我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他滑到地上的书捡起,动作轻得怕吵醒他。翻开扉页,有一行钢笔字,
力道遒劲,却带着一点少年气:“To 沈归:如果你研究的是暴力,
请先确保自己不会成为暴力的借口。”落款——“周迟”我如遭雷击,
手里的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响。周迟,
那个在小镇被我命令吞蚂蚁的少年,那个碾过我指甲、骂我贱货的少年,他和沈归认识?
世界原来这么小,小到让我无处可藏。我抱书退后两步,撞到移动书架,
书“哗啦啦”掉下来,像我的心跳,乱得没章法。沈归睁眼,与我四目相对,眼里没有惊讶,
只有平静,像早知道我会看见。他看见书页,叹了口气,
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:“原来你认识他。”我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,
像被砂纸磨过:“他是我邻居。”沈归揉揉眉心,声音低哑,
像沉在水里:“那你知道——他三天前,在省城中心医院,吞下一整把牙刷,自杀未遂吗?
”我指尖冰凉,像插进冰水里,血液都冻住了。是我,是我的命令,是我让他疼,让他怕,
让他想死掉。沈归望着我,像望一只刚被捡回的流浪猫,眼里有怜悯,也有审视,
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张了张口,却发不出声音,喉咙像被堵住,
又像怕一开口,就会忍不住对他下命令,忍不住毁掉这唯一的暖。
掌心白色圆环悄悄跳动:“20:00:00”——距离下一次命令,还剩整整二十小时。
我抬头,看向沈归,第一次感到害怕:不是怕他用暴力,不是怕他骂我,是怕——我会不会,
忍不住,再次开口,把这仅有的光,也掐灭。省图的清晨像一盒刚拆封的粉笔,
气味干净得令人喉咙发涩。我窝在过刊区的地毯上,看窗棂把沈归的背影切成长条。
他左手翻书,右手食指在空气里写看不见的公式,偶尔停住,抬头瞄我,
像确认一只流浪猫有没有跑掉——那目光轻轻扫过,却让我后颈的汗毛莫名绷紧,又松快。
掌心倒计时无声地走:“19:27:33”。——十九小时后,我就能再次开口,
让眼前这个少年做任何事。这个念头让我胃部抽搐,分不清是饿到发空的慌,
还是藏在骨头里的兴奋,像有小虫子在啃咬。七点整,馆里换岗的保安来巡楼。“同学,
你妹妹还没办证?”沈归“哦”了一声,拉着我往一楼走。我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他的掌心干燥,温度比我低,像一块刚化开的冰,凉丝丝的,却不刺骨,
反而让我乱跳的心定了一点。“身份证。”他低声说。我摇头,指尖抠着掌心的旧痂,
疼得清醒。“户口本?”我继续摇头,喉咙发紧,像堵着一团脏棉花。沈归叹了口气,
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片——省图临时阅览证,照片位置空着,边缘磨得发毛。
“我上周多办了一张,本来想做对照实验。”对照实验?我皱眉,这人说话像在念课本,
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。他笑:“观察人类在知识殿堂里会不会变得更像人。”我没接茬,
只在心里记下:这个人说话像做论文,十句有八句带注解,笑起来时,眼角的倦意会淡一点。
办证台后面坐着个卷发阿姨,眼影蓝得发紫,像涂了一层过期的颜料。“小姑娘叫什么?
”我张了张口,嗓子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发不出声音。沈归替我答:“姜早。”——我愣住。
像被雷劈中,浑身的血都停了半秒。我从没告诉过他我的名字,
这个被父母喊得像骂人的名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竟有了一点陌生的温度。
阿姨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敲键盘,指甲上的亮片晃得人眼晕。我抬头看沈归,他目光坦荡,
像在念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数据,仿佛叫出我的名字,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像生锈的铁片。“昨晚你睡着说梦话,
自己报的姓名。”我耳根发烫,像被火燎了一下,慌忙别过脸,
盯着地面的瓷砖缝——那里有一点灰尘,像我藏起来的窘迫。临时证办好,阿姨递给我,
意味深长地扫了沈归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打趣:“别带你妹通宵,长身体呢。
”沈归笑笑没解释,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。我握着那张卡片,
指尖摩挲着“姜早”两个字,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得像别人,又熟悉得让人心酸。
回到自习室,他递给我一杯热水。一次性纸杯,
杯壁印着省图logo——抽象的书本托起一颗五角星,丑丑的,却透着点暖。我双手捧着,
热气扑到脸上,眼前瞬间起雾,像蒙了一层纱,把周遭的冷硬都柔化了一点。“先暖手,
再暖胃。”沈归说话总带着指令,却又不让人讨厌,不像父母的命令那样带着打骂的前兆,
也不像系统的规则那样冰冷。我低头吹水面,热气散开,露出我的倒影——头发枯黄,
像被霜打过的草;左脸一道结痂的划痕,像地图上歪歪扭扭的国境线,丑得刺眼。我抬眼,
发现沈归也在看水里,目光落在我的倒影上,没有嫌弃,只有平静。“姜早,”他声音低,
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周迟为什么自杀?”水面晃了一下,我的影子碎成几瓣,
像我被踩碎的自尊。“不知道。”我撒谎,喉咙发紧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“上周我去看他,
插管前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”沈归停顿,喉结动了一下,模仿周迟嘶哑的嗓音,
那声音里的恐惧和绝望,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,“她回来了。”我指节收紧,
纸杯被捏得变形,热水溅到虎口,烫得发麻,却比不上心里的疼——是我,是我的命令,
把那个嚣张的少年逼成了这样。沈归目不转睛地看着我,目光像探照灯,
要把我心里的秘密都照出来:“那个‘她’,是你吗?”我喉咙发苦,像吞了黄连,
没有回答。多说一个字,都像在撕开已经结痂的伤口。
掌心倒计时:“18:09:50”白环悄悄闪烁,像在耳边低语,
带着诱惑的催促:开口吧,让他闭嘴,让他忘了这一切,像命令周迟、命令那个男人一样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热水平稳放回桌面,指尖还在发颤:“沈归,”我第一次叫他名字,
声音又轻又硬,“别逼我。”他愣了愣,随即笑了,笑得像解开一道困扰已久的难题,
眼里有了点光亮:“好,我不逼。”他合上那本《社会性动物》,
推给我另一本——《逃离》:一本讲少女挣脱家庭枷锁的小说。“换点轻松的。
”我盯着书封面,脊背发凉——封面图是一棵槐树,枝繁叶茂,树下站着背影瘦小的女孩,
像极了无数次躲在槐树后哭的我。中午,沈归去楼下买饭,我留守位置。
手机震动——他把自己的旧手机留给我,说“方便联系”,屏幕上有一道裂纹,
像一道愈合的伤疤。屏幕亮起一条本地新闻推送:“高速服务区一男子因异物窒息身亡,
警方排除他杀,提醒市民勿将易拉罐带入车厢……”照片打了码,
我却一眼认出那件鸭舌帽——灰扑扑的,沾着点油污,像他那个人一样令人恶心。
我指尖冰凉,像插进了冰水里,血液都冻住了。新闻底部滚动评论:“听说死之前像中邪,
自己往嘴里塞铝片。”“邪个屁,明显吸毒致幻。”我猛地按灭屏幕,胸口起伏得厉害,
像有一团火在烧——系统的时间折返,是“补救”还是“诱捕”?让我以为可以重来,
却在不知不觉中,手上沾了更多的血。再抬头,一个穿保洁制服的女人站在桌前,拿着抹布,
却不动手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。她五十出头,眼尾下垂,像常年赔笑,
脸上刻满了生活的疲惫和精明。“小姑娘,沈归是你哥?”我警惕地点头,手心攥出了汗,
像面对周迟的跟班时那样紧张。女人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点诡异的警告:“别信他。
”我愣住,像被泼了一盆冷水,从头凉到脚。“他以前带过一个女孩,也说是‘妹妹’,
后来那女孩疯了,跳了天桥。”女人的声音像蚊子叫,却字字清晰,扎进我心里。
女人用抹布擦了擦桌面,动作慢悠悠的,像在掩饰什么,转身要走。我一把抓住她袖口,
力道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:“那女孩叫什么?”女人环顾四周,眼神闪烁,确认没人注意后,
吐出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白芷。”她走后,我手心全是汗,黏腻腻的,像沾了虫子。
掌心倒计时:“16:45:20”白环闪了一下,
界面弹出:“检测到新关键词:白芷;关联对象:沈归;是否调取详情?
”我下意识点了“否”——不能再被系统牵着走,我不想再变成只会下命令的机器。
沈归提着两份盒饭回来,递给我一双一次性筷子,筷子包装上印着笑脸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鸡腿饭,不辣。”我接过,却没动,目光落在他脸上,想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。
“沈归,”我低声问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白芷是谁?”他筷子停在半空,
汤汁滴到桌面,洇开一小片油渍,像一滴血。良久,他推了推眼镜,
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:“我妹妹。”“亲妹?”“表的。”他放下筷子,双手交叉,
放在桌上,像在实验室汇报数据那样冷静,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涩,“两年前,
她从这里五楼跳下去,没死,却再没醒来。”我呼吸发紧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:“为什么跳?
”沈归抬眼,黑眸深不见底,像藏着无尽的黑暗和愧疚:“因为——我让她‘听话’。
”我心脏猛地一坠,像从高处摔下来,疼得喘不过气。他继续,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
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:“我那时研究服从心理,给她做了……小实验。结果她真的听了,
听了太多,直到把自己逼疯。”我指尖发凉,像摸了一块冰:“你利用她?”沈归苦笑,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眼里的光都暗了下去:“是。我以为科学高于伦理,直到她躺在血泊里,
还在说‘哥哥,我听话’,我才知道,我有多混蛋。”我猛地起身,椅子倒地发出巨响,
刺耳得像玻璃破碎,周围自习的人齐刷刷抬头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沈归坐着没动,
声音更低,像在哀求,又像在陈述:“所以,我想救你。”我喉咙发干,
像要冒烟:“凭什么认为我会成为第二个她?”他抬眼,目光像探照灯,
精准地照进我心里最阴暗的地方:“因为你有一样的眼神——被命令毁掉,
却想反咬命令一口,既渴望被拯救,又害怕被控制。”我一句话说不出,
所有的伪装都被他戳破,只想逃。转身就跑,脚步又快又沉,像踩着铅块。我冲进消防通道,
一路下到地下一层,灯管昏黄,忽明忽暗,像鬼火。背后没有脚步声,沈归没追——他知道,
我现在像炸毛的猫,逼得太紧只会更抗拒。我靠在墙上,胸口起伏得厉害,喘着粗气,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——我早就没有哭的资格了。
掌心倒计时:“15:30:00”白环亮起,像在嘲笑:你看,人类终究不可靠,
只有我能给你力量,只有命令不会背叛你。我抱膝蹲下,脑袋埋进臂弯,黑暗包裹着我,
像回到了小时候躲在煤堆旁的日子,短暂又虚假的安全。黑暗里,有脚步声靠近,
轻得像猫走路,带着一股腥气。我猛地抬头——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楼梯口,
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嘴角的笑,阴恻恻的。不是死者,
却穿着同样款式的鸭舌帽,同样的灰扑扑,同样的令人作呕。他冲我咧嘴一笑,牙齿褐黄,
沾着点污渍:“小妹妹,一个人?”我后背瞬间湿透,像被冰水浇透,
血液都冻住了——不可能,我亲眼看见那人被盖上白布,怎么会还有一个?
鸭舌帽却一步步逼近,脚步轻得像幽灵:“你叫姜早,是不是?有人想买你这张脸。
”我拔腿就跑,他在后面追,脚步声轻得像猫,却总能跟在我身后,甩不掉。
通道尽头是扇铁门,上锁,冰冷又坚硬,像我面对的所有绝境。我死命拽把手,
铁锈刺进肉里,疼得钻心,却顾不上——我不想被带走,不想变成任人摆布的货物。
“命令——”我几乎是嘶吼,声音破了音,却在最后一个字刹住——不能用,
用了就再丢一段甜,我已经没有多少甜可以丢了。鸭舌帽近在咫尺,我闻到他口中的腥臭,
像腐烂的垃圾,胃里翻江倒海。突然,他整个人往前扑倒,额头撞地发出闷响,
像西瓜摔在地上,疼得人牙酸。我回头——沈归举着灭火器,钢瓶还在晃,他脸色苍白,
像跑了很远的路,却冲我笑,笑容里带着点疲惫,又带着点安心:“我说过,我想救你。
”我愣住,心脏像被重锤砸中,又酸又胀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鸭舌帽昏死过去,沈归弯腰,
从他怀里抽出一支针管,里面残留浑浊液体,像毒药。“麻醉+致幻,足够让你乖乖跟他走。
”他声音平静,眼里却有怒火在烧。我声音发抖,像秋风里的叶子:“谁要买我?
”沈归垂眼,目光落在针管上,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:“一个专门‘收养’流浪少女的组织,
我妹妹当年也差点被带走。”我背脊发寒,像掉进了冰窖——原来,
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看不见的黑暗,等着吞噬像我、像白芷这样的人。沈归伸手,想摸我头发,
却在半空停住,像怕惊扰了一只受惊的小鸟:“姜早,我们合作吧。你有力气,我有脑子。
一起把后面那条线扯出来,怎样?”我盯着他,
掌心倒计时:“14:59:59”白环闪得愈发急促,像在耳边尖叫,催促着:答应他,
或者命令他,让他为你所用,让他成为你的傀儡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颤抖的手藏进口袋,
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让我保持清醒:“沈归,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虽抖,却很坚定,
“我可以留下,但有一个条件——别再对我下任何命令,哪怕是为我好。”他眸色微动,
像有星光闪过,随即笑了,笑得像雪里突然开出的花,干净又温暖:“成交。”我点头,
心跳却沉下去——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命令,不在嘴里,而在白环里,滴答,滴答,
像倒计时的炸弹,随时会炸掉我仅有的一切。消防通道的铁门后,是一条被废弃的窄走廊。
墙皮剥落,裸露的钢筋像折断的肋骨,戳在灰暗里。沈归把鸭舌帽捆在暖气管上,
用胶带封了嘴,胶带拉扯皮肤的声音刺耳又解气。“半小时后会醒。”他抬眼看我,
目光里有探究,“在那之前,我们得把他藏好。”我盯着那人额头的血缝,
胃部抽搐——不是怜悯,是新鲜记忆里可乐罐的冷硬、铝片割喉的锐痛、喉管爆裂的闷响,